2007年10月30日 星期二 周报 版数: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09 10 11 12 13 14 15 16
  集团报刊

  您的位置:文摘周报 > 阅读(06版)
 

昨日 今日 尼罗河
    

  埃及以西是利比亚沙漠,东边是阿拉伯沙漠,沙漠面积达百分之九十,尼罗河就在沙漠中流过。如果没有尼罗河,埃及还存在么?当年罗马人说:“或尼罗河,或一无所有!”
  昨日尼罗河
  尼罗河这条地球上最长的河,比起别的水流更贴近生命,更为生活所认同。象征生命的绿色,只出现于河流两岸,一千两百平方公里的可耕地,在沙漠中像一条纤细的绿色带子。尼罗河在埃及历史上流了五千多年,见识过帝国兴亡,见识过人的各种发明创造。流入地中海前形成的三角洲,成为埃及的心脏、粮仓。
  远古时代,每年仲夏间来到的泛滥季节,成为埃及新年的标志。河水将岸上所有界线抹掉,向两边铺开达数公里,两岸一片汪洋,埃及人称之为海。这时节,可能有一座村庄被卷走,却是丰收的先声,生存的希望,泛滥的河水在秋天退潮后,留下—层肥沃的淤泥,不用劳作,马上就可以播种。植物在温润的冬日生长,到春天就可以收获。收获后,泛滥又带来新的淤泥。河水越是高涨,农作物越是丰收。公元一世纪的古罗马博物学家老普林尼,用几个数字来概括这种关系:十二肘(一肘约半米),捱饥馑;十三肘,量仅足;十四肘,真欢喜;十五肘,够安全;十六肘,大丰收;十七肘,过大节。泛滥在埃及人眼里还带有神秘色彩,认为这是奥赛里斯神身体排出的淋巴液,或丧仪神依希斯哭悼亡夫的眼泪。埃及人就这样将自己的物质和精神世界,寄托在尼罗河身上。
  被改变的尼罗河
  但一九六〇年代,一个无声无息的保守埃及,忽然喧天哗地。总统纳赛尔要将由法国开凿的苏伊士运河收归国有。民族意识、民族骄傲忽然澎湃。一九五六年十月至十一月间,法、英和以色列对埃及发生了一场冲突。当时的苏联又怎可以袖手旁观?一喝二骂三威胁,以发动核子战争作为杀手锏,大战像一触即发。
  一九五二年上台的纳赛尔,忽然意气风发,在电台上宣称,要跟过去的光荣伟大接轨,要砸碎敌人的狗头,要做出一些名留千古的伟大工程,令全世界人羡慕得要死。他要使埃及电力化,要砸毁英国维多利亚女皇在阿斯旺起的小小水坝,重建一个新的。水坝一旦起好,整个埃及的用电就解决了,河水泛滥的危害也解决了,饥馑问题也解决了,云云。他向美国和英国争取经济援助,被断然拒绝,就有将苏伊士运河收归国有的报复。一时火药气味冲天,苏共总书记赫鲁晓夫声大气恶,就要从腰问掏出家伙来,啪一声打到桌面上。运河自然就收归了。事件平息后,赫鲁晓夫和纳赛尔手牵手肩并肩,共同去创造他们的“世界第八大奇观”。
  工程开始于一九六〇年,那时候已经存在核子发电。但纳赛尔宁可选择不归路,向一条母亲河入手。首先必须迁徙七十万居民,浸没七十万人的村庄,将努比亚海归入水库。而在水库的河段,当中有一个三百米长的岩石小岛,上头覆盖着公元前一世纪的各种建筑,如Isis神庙,Osirs神庙,Hathor神庙,凯旋门等等。当初,无论纳赛尔或赫鲁晓夫,都没有想到如何处置这些文物。与伟大工程相比,它们太微不足道了。还是法国作家马尔罗,和埃及学家诺布勒古发起运动,向联合国呼吁拯救,联合国又向世界各国呼吁,有五十个国家响应。最后由美国、意大利、西班牙、荷兰负责,将十四座神庙拆迁到尼罗河沿岸新址。他们先将建筑物拆散或切割后,编上号码,顺便进行维修工作,再搬到新地方重建。
  美国负责的两座庞大神庙,由于在沙岩的峭壁上凿成,迁移更为艰巨。这两座努比亚神庙,在阿苏旺以南二百八十公里。由拉美西斯二世建于公元前一二九〇一至一二四四年之间,一座给他自己,一座给他妻子。
拆迁
  这两座神庙投资额巨大,集中了世界著名专家。一九六三至一九六八年间,首先把要切割后才能搬运的,高达二十米的巨石像,画好切割草图,逐块编号,再剖成一千零三十六块,每件重达二三十吨。顺便给脆弱的沙岩石像注射化学合成纤维,维修后,搬到距离水库六十四米之上的新址,三千工作人员费时三年才安装好。
  一九七一年水库峻工,水坝长度三千六百米,高度一百一十米,储水塘长达五百公里,宽十到三十公里。发电中心提供的电力达二百万兆瓦。水库就以策动者的名字命名为“纳赛尔湖”。这个命名的意思就到了尽头。大自然加工了亿万年的尼罗河,就走上了不归路。埃及人围绕着尼罗河调整出的适生节奏,也从此中断了。
  从数字来看水坝的规模,使人想起“人定胜天”“与天奋斗”之类的美丽狂妄。工程完结后,争回一部分土地,免去部分饥馑,却使人口倍增。而另一部分土地,由于没有泛滥而成化,滋生了从未出现过的细菌、寄生虫,因而报废。养育埃及人数千年的淤泥,再不能抵达河流两岸和三角洲,而沉积在纳赛尔湖底,厚达三十米,将储水空间挤掉,大量淡水从湖面蒸发,使埃及人的平均淡水量达危险界线。两岸和三角洲的可耕地也干涸了。为争夺水库的用水,埃及、苏丹和埃塞俄比亚之间,长期处于紧张状态。数千年来人与河之间的关系改变了。
  尼罗河的弃子
  现在,你乘着“尼罗河水晶号”游船,在日头西下时分,遨游在这条曾经目睹过人类文明之晨的河流上,不亦乐乎,却没有忘记人间何世。在游金字塔的回程路上,一条横陈在运河旁边的死骡,透出个小金字塔来。河面河岸脏得难以描述。纳赛尔的电力,于这种状况又何补于事?
  如今,人口达一千八百万的开罗,已经把尼罗河水污染得差不多。你对着五星级酒店的饭餐,还是按照出发前朋友的告诫,不吃生冷,不喝桌面上的水,以免闹肚子。你一边进餐一边看肚皮舞,却想起刚才在金字塔下的小贩,拿着几叠明信片,冲着每个游客大叫“一个欧罗!一个欧罗!”直教你相信自己已变成一个欧罗,你在他们眼里是一个欧罗。这些人更需要尼罗河的水,还是纳赛尔的电力?
  直到今天,开罗还有三十万贫民与鬼为伍,住在“死人城”中,也就是历代的坟场里。那是穷苦人家唯一可以找到的,不用缴交租金,却有瓦遮头的地方。住在“死人城”的数十万人,是否正好是被尼罗河弃养的孩子?尽管电线也永远不会拉到坟墓里,死人不需要,活人要不到。不过,那些人似乎生活得很妥贴。且听一个住在墓窟里,长期与鬼为伍的人谈他的生活状况:“死人不妨碍我们,不向我们要钱。死人是我们的朋友。……我一辈子唯一的幸运是找到这个坟,让我在里面生活。在开罗,真正不幸的人,是没有找到一个可以居住的坟墓的人。”
  你想知道他住在阴阳界,以坟为家的苦处,他却说他那里是天堂。这种不搭界也就到了尽头。谁还敢去指责将养育了一个民族的母亲河,劈成一条残废河的狂妄可悲?
  (据《万象》2007年第10期卢岚/文)